前段时间,连续用时十八天,把《红楼梦》重新阅读一遍。读时、读后,感觉不如早年初读时好。特别是读到晴雯被王夫人赶出贾府、病不能治死去的时候,十分气愤起来:发誓从此再也不看此书的。王夫人只为宝玉着想,并且还是想当然地为宝玉着想;认为晴雯长得狐媚,与宝玉在一起会让宝玉学坏的。王夫人需要的,是袭人那样服服贴帖的奴才。所以,她看不惯晴雯说话的稍微大声、举止的稍微随意。晴雯被赶回家中,混帐兄嫂对她不管不问;只有宝玉偷偷地溜出贾府看了她一次。病中的晴雯突然遇到这种处治,心理上承受不住,很快就死掉了。
通观《红楼梦》一书,虽然也有人性的光辉,但淡淡的,如同大火的余烬,闪了几闪,终至于熄灭了。中国古代最好的小说尚且如此,遑论其他了。
多少年前,我在阅读中外小说时,不十分明晰地生出这样的一个判断:中国文学中的人性资源太少。现在,对这个判断更加明确了。进而我还想到,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,还不能过分地去苛求作者。因为古老的中国大地上,本缺少人性。漫漫两千年的封建社会历史中,中国人人不像人:特别是女人,可以像名马似的在相互交换、赠予。人们的生存,基本上是指望土地。稍遇灾害,便无力抵抗,便生活无着。这种情况下,依附于官绅的人基本上就成了奴才。既然是奴才了,还有什么自己的尊严可说。人的意识,是上个世纪推翻帝制、西方文化传入中国后才渐渐确立的。至今,也就是有一百年的时间吧。
而西方,则远远地早于中国。十四世纪(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元末明初)开始的文艺复兴,首先便意识到了“人的思想”要代替“神的思想”,反对中世纪的压抑人性。而以文学三杰但丁、彼特拉克、薄伽丘的作品为代表的文学,则是反封建的新文化的大创造,强烈地表达人的意识的觉醒。这种文学,至十七世纪英国的莎士比亚戏剧,而达到辉煌的顶峰。与此相对应,中国人则在明清专制政权统治下的漫漫黑夜里痛苦挣扎:稍稍敢说一点真话、正常话的人,如明代的李贽,就被认为是离经叛道;其命运只有死亡。写一首诗,其中若有“明”字,就得杀头。清代文字狱之酷烈,差不多可算是世界之最。
翻开薄伽丘的《十日谈》,先看看里面描写的爱情,是何等的热烈、何等的泼辣。《菲亚美达的故事》中:“萨莱诺的亲王唐克烈,杀死女儿的情人,取出心脏,盛在金杯里面,送给女儿。公主把毒汁倾注在心脏上,和泪水饮下而死”。对宗教的虚荣,薄伽丘通过一个“老实人用一句得体好笑的话,把修士的假仁假义讥刺得体无完肤”。
薄伽丘自己也在作品中大声疾呼:“谁要是想阻挡人类的天性,那可得好好地拿出点本领来呢。如果你非要跟它作对不可,那只怕不但枉费心机。到头来还要弄得头破血流”。稍后于薄伽丘的英国诗人乔叟的《坎特伯雷故事》,其思想倾向与《十日谈》大致相同。
而看看《红楼梦》吧,写宝黛爱情,是那样的扭捏。宝黛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明白话。虽然,宝玉有一次听说黛玉要南下离开贾府,便头脑发昏生了一场病;但生病后遇到黛玉,并说不出一句肺腑之言。黛玉呢,望风是雨、捕风捉影,只会暗自神伤。宝黛之爱,爱得是这样别扭。这让读者看了,就像是遭遇了连阴的秋季天气,冷、潮、腻,不舒服极了。
西方文学自莎士比亚之后,发展极快;对人性的探索,自然是越来越深邃。这样的做法,是与他们对人的尊重分不开的。
而中国情形,则要落后得多。
中国现代文学史上,自新文学革命以来便提倡“人的文学”,作家们对外国文学注重吸取;此外,写作环境也相对自由;所以,人性于文学中有所体现。丁玲早年作品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,张爱玲的《金锁记》、沈从文的《边城》等,对人性关注较为深切。纵观中国现代文学史,凡与政治离得较远的作品,便越易有人性的内容。但是,这些作家作品对人性的探索,其深度则远远不如西方文学。
建国之后,沈从文等作家相继失语,文坛让书写红色记忆的作家们盘踞。建国后的十七年文学,“高大全”的人物充满小说,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女大声歌唱;而从人性角度衡量的话,几乎没有一部像样的作品。
新时期以来,主要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作家们表现出较强的创新能力。“伤痕文学”之后,一些文学作品相对地远离政治,取法西方文学,写出了一些较好的富于人性内涵的作品。但是,与西方大家相比,气象还不够阔大,格局尚嫌狭小。这既与作家的创造力有关,更与生存的环境有关。
九十年代以来,中国文学每况愈下。作家们媚俗、媚权、媚钱,独立思考的精神越来越少。从创作方法上,公开地提倡“回归传统”;这样的话,好作品便很难出现了。
原因很简单,中国文学,除了章回体的通俗写法比较吸引人外,其他的还真不足称道。中国,没有真正的现实主义,像老托尔斯泰那样无所畏惧地描写一切。风行一时的“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”,也没产生出像样的作品。
认识到问题的严重,认识到自己的落后,才能知耻而后勇,才能生出奋力追赶的勃勃雄心。
路子呢,只有一条,那就是:向西方文学学习,汲取西方文学的强大精神。
简单地陈述一下我们身处的严峻现实,人们或许更容易认同我的观点。
我是做人事工作的,有十几年了吧。根据我的观察,中国社会存在太多的荒诞。大致地举一下吧:一是人事部门组织的职称外语、计算机能力考试,脱离技术人员的工作实际情况。超过45的技术人员,在学校里接触外语极少,在晋升称职时,就是考试的话,他也学不会、记不住。没有办法,他们只好走旁门左道了。而对于年轻一些的技术人员来说,他们在高中时对英语就进行了系统学习,高考时更是一门分量很重的课程,大学时还要学习;所以说,对他们来说,晋升职称时再考外语,则纯属多余。计算机能力考试的情况,与外语差不多。对此,人大会上有代表多次提出议案,建议取消职称英语考试。但是,人事部门为了保住这一大块面包不放,竭尽全力反对。二是事业单位改革,多少年前就吵吵着实行竞争上岗、实行聘任制。有关聘任制的表格印刷出来,下发到各单位,至今已有三年多的时间了。现在,纸张都发黄了,还没有聘任的具体政策出台。三是中国人奴性至今十足。由于政治体制改革迟迟没有进展,干部选拔、提升仍然依靠主要领导人物说了算数;于是,干谒奔竞、献媚取容之事较之封建社会并不见少。有些人在权力者面前,表现出低三下四、卑躬屈膝的丑态;而对于精神特出者,则群狗狂吠、咬死后快。因此,怎会不让人想到郁达夫所说的“不可救药的奴隶之邦!”难怪有识之士呼吁:“反封建的任务,远远没有完成!”
在这样的现实中生活、敏感的写作者们,在看卡夫卡的《城堡》时,怎么会没有共鸣、没有联想。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,从一开始就写土地测量员K接受城堡当局的邀请,到城堡治下来测量土地。既然承担了这样的重要任务,总得见见当局分管此事的官员吧。但是,K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直到小说结束,也没有见到想见的官员。自然,土地测量,一点也不会进行了。这其间,K遇到的荒诞之事,阅读时细心品味,觉得与中国现实差不多。只不过,卡夫卡对荒诞进行了一定的夸张、放大而已。面对这样具有强烈艺术真实的小说,相信写作者们是不会无动于衷的。
而我们的小说呢,说来太没劲了。举爱情小说吧。近年来产生的爱情小说很多。一些网站的爱情小说,从题目上看便俗不可耐:什么《我是你的小小小》、《性奴》等等;内容,只是性的擦边球描写,没有精神的张扬。期刊上的爱情小说,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看过柳营写的《阁楼》,写一青年女子与一已婚男人同居,通篇只见对男女之事的沉醉,女子对自身裸体的自恋;没有心灵的沟通、没有生命意识的抒写,更没有人物精神的探索。说分手,很简单地就分手了。女子好像轻轻地洗了一把脸,就把往事一下子忘却了。于是,顺利地找到另一男人,俨然淑女似地嫁了出去。就是这样的小说,还被改编成电影;真不知制作者们相中了这小说的什么。
看看人家西方文学中写爱情的,劳伦斯的《查太莱夫人的情人》,现在已成经典了。人家这作品,描写男女情爱,读后一点也觉不出“脏”来;感觉极美,极具生命意识。最重要的一点就是:小说快结束时,分离后的梅洛斯与康妮之间通信,一致表达了要忍下思念之苦、迎接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望。这,一下子提升了小说的境界:两个能够相互给予对方幸福的人,是应该结合在一起的。这符合自然、符合人性;不然的话,便是不自然、不人道。
西方文学,大宗是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,自然还有“后现代主义”等等。西方文学精神,主要体现在前两类文学当中。我们现在去学习他们,自然是为了写好自己的作品。至于学习之后,到底如何写自己的作品,那就要结合自己的气质了。残雪的小说,是一直坚持学习西方现代小说的;这自然是一个文路。但是,西方文学精神,用真正的现实主义,也是可以表现出来的。
文学的大道在西方,文学的真经在西方。我们应该拿出唐僧西天取经的精神来,从西方文学中取来精髓,写出具有深刻人性内涵的作品来,进而改造民族精神。这,是一项很重大、很艰辛的工作,有才力的人们,快快踏上征途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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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〇九年九月十七日

文学真经在西方
日期:2009-10-4 8:31:45 来源: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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