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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苦难,皆源于饥饿
- 宗教通过节制欲望来克服饥饿,而革命则通过重建社会秩序来做到这一点。
- 对革命的煽动,不是由什么理论,而是由胃完成的
- 穷苦人通过革命获得的所谓平等,不是像地主老财一样可以花天酒地,而是要让地主老财像他们一样过上牛马不如的生活。
- 从社会学的角度说,革命解决了社会平等的问题;而从生理学的角度上说,它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
有一本令我至今难忘的小人书叫《一块银元》,它讲述了一个家庭在饥饿中被奴役的故事。饥饿使他们率先失去了爷爷和奶奶,在逃荒的路上,父亲又被匪兵夺去生命,只留下一块被子弹打了一个缺口的、染血的银元。即使无衣无食,母亲仍然没有舍得花掉银元,直到它被恶霸地主李三刀抢走。可以说,银元的意义已经超越货币层面,而成为这个家庭的精神图腾。它上面的血迹,象征着生命的延续与继承。而它真正的敌人,不是匪兵,而是饥饿。这本书用相对充足的篇幅描写饥饿。饥饿迫使母亲把姐姐卖给李三刀,姐姐却失去了生命——李三刀用水银灌死姐姐,让手持莲花灯的姐姐为他死去的母亲发丧,而姐姐的价值,刚好是那枚有缺口的银元。
显然,这是一个经过精心构架的故事,一块银元成为整个叙事的线索,显得天衣无缝。旧中国是否有将活人用水银灌死,然后陪葬的案例,暂且不去考证。重要的是它传达了一个信息:所有的苦难,皆源于饥饿。
作为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,饥饿是客观存在的,而《一块银元》则企图从社会学的角度解读饥饿。它证明了饥饿是无法回避的,同时想方设法在身体的饥饿与旧的社会秩序之间建立起一个等式,认为它是由历史环境、社会秩序造成的,所谓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。将饥饿与旧制度之间建立起逻辑关系,是《一块银元》所要完成的使命。用故事的讲述者的话说:“这块银元是历史的见证!它的来历本身就是对万恶的地主资产阶级的愤怒控诉和批判。在那暗无天日的旧社会,像我这样被夺去亲人、受尽折磨的苦孩子,何止千千万!哪一家劳动人民没有一本血泪账啊!”(《一块银元》,第77页,人民美术出版社,1972年版)革命伦理学就是这样通过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家庭的历史,圆满地完成了它的叙事。
宗教通过节制欲望来克服饥饿,而革命则通过重建社会秩序来做到这一点。所以,争取吃饱饭,成为许多革命者最朴素的革命动机。也就是说,革命已经成为濒死者生存下去的惟一机会。这等于告诉我们,对革命的煽动,不是由什么理论,而是由胃完成的。胃是最彻底的革命旗帜,革命事业将在它的指引下奋勇前进。
然而,革命并没有履行它对胃的许诺。革命后,尤其在1960年代,饥饿的势力依然强大。为了避免失掉信誉,革命必须及时进行一次语义调整,将革命的内涵,从物质层面,上升到精神领域。革命的出发点——生存的现实主义,也就转换成它的终极目标——精神的理想主义。身体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,此时已被视同粪土,不被允许登上革命的大雅之堂。据雅典的苏格拉底先生论证,肉体在“本质”上就是尘埃的意思。遭到革命的拒绝,“苦行”、“禁欲”,忍受身体苦难,则成为革命者的必修课,而对于饥饿的态度,则成为判断真假革命者的试金石。《红岩》一书中,刘思扬有这样一段话:“在绝食斗争中,想到饿,甚至感觉到饿,都是可耻的事!当然,饥饿并不因此而不存在。可是,我要和它斗争,我要战胜它!这样一来,饥饿的感觉仿佛怕我似的,忽然偷偷地消失了。”(罗广斌、杨益言:《红岩》,第242、243页,中国青年出版社,2000年第3版)正常的生理需求,此时已被赋予了严肃的道德语义。马尔库塞说过:“社会主义世界同时是一个道德的和美的世界:辩证唯物主义不但在理论上,而且在实践上都含有唯心主义因素。”(马尔库塞:《反革命和造反》,见《工业社会和新左派》,第81页,商务印书馆,1982年版)将苦行唯美化,这表明了革命意识形态的政治唯美主义的追求。革命者向饥饿发出的挑战,表现出一种圣徒式的勇敢。它奠定了革命者的饥饿美学。它令我联想到卡夫卡的小说《饥饿艺术家》。作为作家本人最为珍重的几篇小说之一,这篇小说描写了一个把忍受饥饿当作艺术的人。每当他表演饥饿的时候,公众都以不信任的目光窥探他是否偷食。这使他深受羞辱——饥饿是他的信仰,绝食是他的良心渴求。“他的艺术的荣誉感禁止他吃东西。”(卡夫卡:《饥饿艺术家》,见《卡夫卡文集》,第1卷,第224页,河北教育出版社,2001年版)最后,他用生命捍卫自身的艺术尊严。刘思扬们的绝食当然不是表演,而是他们的斗争手段,就像战士用枪战斗一样。刘思扬与饥饿艺术家的相同之处,在于他们对饥饿的超越。
实际上,革命者的饥饿伦理,或者饥饿美学,是在一定情境下产生的,然而,它们却被绝对化,成为一种普适性的公式,它的最终目标就是排斥食物。穷苦人通过革命获得的所谓平等,不是像地主老财一样可以花天酒地,而是要让地主老财像他们一样过上牛马不如的生活。从社会学的角度说,革命解决了社会平等的问题;而从生理学的角度上说,它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。
饥饿与意识形态短暂婚配终将结束,它们的结盟是脆弱的。除非寄望于生命科学的进步,或者某种盖世神功,我们无法阻止饥饿对我们身体的定期骚扰。即使对于革命者,完全无视饥饿的存在也是做不到的,道理很简单,他们也有鲁迅所说的“常常要饥饿”的缺点,至于“连感觉到饥饿都是可耻的”,纯属自欺欺人,否则,中国人就不会有“亩产十万斤”的豪言壮语。根据那些人的理论逻辑,粮食丰收不仅可耻,而且是大大可耻。自古至今,饥饿始终是中国人难以摆脱的、最重要的身体苦难,而“大跃进”时代的“亩产十万斤”闹剧,则表明了中国人对于这种身体苦难的心理恐惧,而从上至下几乎没人对“亩产十万斤”的真实性产生过怀疑,则是源于他们在这种反常心理下产生的幻觉。可以说,身体苦难影响了中国人的心理结构和思维方式,包括今天大款们一掷千金的“玉体宴”、“牛奶浴”,也概莫能外。
身体苦难→经济压迫→阶级仇恨→革命,这是《一块银元》的逻辑线索,而受到标榜的“农民起义和农民战争”的陈胜吴广、宋江方腊、李自成张献忠——与其说是意识形态行为,不如说是身体行为,即:用暴力夺回失去的“银元”的行为。夺回自己的银元,曰“复仇”;夺回别人的银元,曰“行侠”。对于这两种身体选择,中国文学历来不乏经典性的描述。《一块银元》用父亲的死来表明,革命不可能靠单数的身体来完成,而只能以复数的身体来完成。所以,那条逻辑线索,归结起来,就是由身体到身体,由个体到多数,由胃到拳头。
因为佛陀主张忍受痛苦:爱欲为众苦之因,完全无欲,则无明灭、行灭、识灭、苦灭(《大品》);耶稣拒绝举剑,“失败和殉难从此开始”(加谬语);所以,革命正是在这里与宗教分道扬镳,各奔前程。

一块银元的价值
日期:2009-8-28 17:43:22 来源:[本站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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